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很感人的文章 姜夔——《幽香疏影》

归档日期:01-04       文本归类:青春校园      文章编辑:猫友阅读

辛亥之冬,予载雪诣石湖。止既月,授简索句,且征新声,作此两曲。石湖把玩不已,使工伎肄习之,音节谐婉,乃名之曰《幽香》、《疏影》。

旧时月色,算几番照我,梅边吹笛?

唤起玉人,不管清寒与攀摘。

何逊而今渐老,都忘却、春风词笔。

但怪得、竹外疏花,香冷入瑶席。

江国,正寂寂。

叹寄与路遥,夜雪初积。

翠尊易泣,红萼无言耿相忆。

长记曾携手处,千树压、西湖寒碧。

又片片吹尽也,几时见得?

——幽香。

苔枝缀玉,有翠禽小小,枝上同宿。

客里相逢,篱角黄昏,无言自倚修竹。

昭君不惯胡沙远,但暗忆、江南江北;想佩环、月夜归来,化作此花幽独。

犹记深宫旧事,那人正睡里,飞近蛾绿。

莫似春风,不管盈盈,早与安排金屋。

还教一片随波去,又却怨、玉龙哀曲。

等恁时、重觅幽香,已入小窗横幅。

——疏影。

【鉴赏】:

  这两首词是文学史上出名的咏梅词,是姜夔的代表作之一。利剑石咏梅词共有十七首,古其全词的六分之一,此二篇最为精绝。张炎在所著《词源》中说:诗之赋梅,惟和靖一联罢了,世非无诗,不能与之齐驱耳。词之赋梅,惟姜利剑石《幽香》、《疏影》二曲,前无古人,后无来者,自立新意,真为绝唱。

  所谓“和靖一联”,即宋初诗人林逋《山园小梅》中的“疏影横斜水清浅,幽香浮动月黄昏”两句。姜夔非常欣赏其句,就摘取句首二字,以之为±T度曲”咏梅词的调名。利剑石是南宋大音乐家,妙解音律,从此二篇咏梅词亦可看出其首创之功。

  利剑石词往往有小序,或述作词缘起,或纪心绪行迹,要言不烦,与词的内容溶为一体,不成分割。从题序看,这两首词作于南宋光宗绍熙三年辛亥(1191)冬季,当时词人应邀到范成大退休隐居的苏州附近的石湖别墅作客。范成大也喜欢梅花,买园种梅,并著有《梅谱》。利剑石投仆人之雅好,驰骋才调,创作了这两篇咏梅绝唱。

  这二篇词的大旨令人难以索解。历代读者在欣赏它的美好的词句的同时,难免要跟随它的言外寄托,于是,壤h范成大归隐、哀叹徽钦二帝北狩、感慨今昔盛衰、思念合肥旧游等等说法就都呈现了。这些说法的长短颇难截然判断,因为作者是不明言他的寄托的,读者的理解各有差别也是完全允许的,不管见仁见智,只要言之成理,就能够自成一说。或者说,这两首词具有多功能指向,寄托国事,感慨今昔,追念旧游,思恋情人等多种大旨都有,构成一种含混,朦胧之美。

  《幽香》、《疏影》在体制上也很有特点。作者自述±w此两曲”,从音乐上讲是两只曲子:“授简索句”,从词篇上说却是一个题目问题,两首词,也能够说是一首。这种特殊体制为姜夔所初创,我们无妨称之为“连环体”,两环相连,似合似分,以其合者不雅观之为一,以其分者不雅观之为二。

  《幽香》一词,以梅花为线索,通过回忆对照,抒写今昔之变和盛衰之感。全词共分六层。上片,开篇至“不管清寒与攀摘”五句为一层,从月下梅边吹笛引起对往事的回忆。以“旧时月色”开头,以往事递入,落笔便不平凡。已经勾勒出了时空范围,衬着出了感情基调。回忆旧时,拉开了时间间隔;月色在天,撑起了空间境地;眼前的景象勾连着过去的经历,令人摇曳生情。首句落笔得此四字,“便欲使千古作者皆出其下”(清刘体仁《七颂堂词绎》)。“唤起”二句,又引入怀人层层荡开,环环相生:由月色写到“算几翻照我”,画出回忆往日情事时的屈指凝神之态;再写“梅边吹笛”,在月下笛声中点出“梅”字,咏物而不避题面,亦见大手笔,直将“藏题”的技法视为细末,不屑遵照;再由笛声“唤起玉人”,以美人映托梅花,直欲喧宾夺主,却急以“不管清寒与攀摘”收住,转危为安,仍不离咏梅的本题。至此,一幅立体的,活动的,有人有物,有情有景,有声有色的生活图景、艺术境界,乃展如今读者的面前。月色下、笛声中,一位玉人在犯寒摘梅,境界何其清空幽雅。贺铸的一首《浣溪沙》中有“玉人和月摘梅花”之句,意境已自高雅幽丽,但与姜利剑石词相比,仍显单薄。姜词“不管清寒与攀摘”一句贮藏着两层没有明说的意思:一是“与”人攀摘,既有与人同摘之义,也有摘梅以赠他人之义,这就黑暗用上了“驿寄梅花”的典故,透露了陆凯的诗句“聊赠一枝春”的一层意思;另一层含义是,玉人之所以“不管清寒”,因为她怀着满腔的热情,且与外界的“清寒”恰相反衬。

  玉人的一片深情密意全都倾注在梅花上,梅花的感情负载就非分特别厚重了。开头几句写的是回忆中的情景,到“何逊而今渐老”两句,笔峰陡转,境界突变,由回忆回到现实,由欢乐往事转到而今的迟暮之悲。词人以何逊自此,是说本人年华已逝,诗情锐减,面对梅花,再难有当年那种春风自得的词笔了。正如词人所说:“才固老尽,秀句君休觅”(《暮山溪》)。与上五句相比,境界多么衰飒。这是第二层。其实词人当时年仅三十五六岁,所以这当是自谦之词。而且何逊写的那首《扬州法曹梅花盛开》诗,“兔园标物序,惊时最是梅”等,实在算不得什么好诗,跟他喜欢梅花,不竭挂念着扬州廨舍那株梅树的心情其实不相称,可是后来,他从洛阳特意赶回扬州,再访那一树梅花时,却彷徨成天,不能下笔,连原先那平凡的诗也写不出来了。何逊虽有爱梅之心,而其才力不逮,没有做出好诗来(“春风词笔”是指他的《咏春风》诗“可闻不成见,能重复能轻。镜前飘落粉,琴上响余声”,咏物颇称工细)姜夔以之自比而暗示谦虚不是相当适宜吗?

  “但怪得”至上片结尾为第三层,又把笔锋转回来,意谓虽然才不附情,见到石湖梅花的清丽幽雅,亦难免引动诗兴,以答谢仆人的盛情美意。这几句映照小序,点明题旨。“竹外疏花,香冷入瑶席”,也是苏东坡《和秦太虚梅花》诗“竹外一枝斜更好”之意,是对石湖梅花的详细描绘。以竹枝映托疏花,写其形貌姿色;以瑶席映托冷香,写其高洁的品性,着墨不多而形神俱现。

  下片承上片中写出身之感。从“红国”到“红萼无言耿相忆”是第四层,感情曲折细腻而又富于变革。

  换头余鸡独处异乡,空前冷清孤单,内心情感波涛起伏。“寄与路遥,夜雪初积”,则言重重阻隔,纵然折得梅花也无从寄达,相思之情,难以为怀,只要耿耿于怀,长相忆忘罢了。“翠尊易泣,红萼无言”,词藻甚美。“翠”与“红”是作者特意选用的艳色,用以与上文的“月”、“玉”、“清”、“瑶”等素洁的字面相“破”,通过对照,获得相得益彰的色彩效果。把翠尊而对红萼,由杯中之酒想到离人之泪,故曰“易泣”;将眼前的梅花看作远方的所思,悄悄相对,虽曰“无言”,而思绪之翻腾、默默之诉说又何止万语千言。正是无言胜有言,无声胜有声。

  “长忆曾携手处”三句是第五层。由“相忆”很天然地接续到“长记”,于是又打开了另一扇回忆的蠢S,写到当年与情人携手同游梅林的情景。千树梅花,无尽繁英,映照在寒碧的西湖水面之上。这一片繁梅,亦如邓尉山的“香雪海”,在作者的笔下显得非常壮不雅观,比起上文的“竹外疏花”来,完全是另一番景象。午树压、西湖寒碧是词中名句,境界幽丽,词语精工,冷峻之中透露出热烈的气氛。词情开展至此,终于构成飞腾。

  最后两句又是一层,词笔顿时跌落,写到梅花的凋落飘零的肃刈景象。“又片片吹尽也”,语似平淡而感慨可惜之情却溢于言表。“几时见得”,应是一语双关之词,梅花落了何时再开?相忆之人分别已久何时再逢?正因为巧妙绾合两重意思,所以显得神韵非常深长。

  《幽香》重点是对往昔的追想,而《疏影》则集中描绘梅花清幽孤傲的形象,寄托作者对青春、对美好事物的垂怜之情。《疏影》一篇,笔法极为奇异,持续铺排五个典故,用五位女性人物来例如映托梅花,从而把梅花人格化、性格化,比起一般的“遗貌取神”的笔法来又超出逾越了一层。

  上片写梅花形神兼美。“苔枝缀玉”三句自成一段,它描绘了一株古老的梅树,树上缀满晶莹如玉的梅花,与翠禽相随同宿。苔枝,长有苔藓的梅枝。缀玉,梅花象美玉一般缀满枝头。这三句用了一个典故。

  讲的是隋代赵师雄在罗浮山遇仙女的神话故事,见于曾慥《类说》所引《异人录》略谓:隋开皇年间,赵师雄调伍广东罗浮,行经罗浮山,日暮时分,在梅林中遇一美人,与之对酌,又有一绿衣童子歌舞扫兴,“师雄醉寐,但觉风寒相袭,久之东方已利剑,起视大梅花树上有翠羽剌嘈相顾,月落参横,难过罢了。”

  原来美人就是梅花女神,绿衣童子大亮以后就化为梅树枝头的“翠禽”了。作者用这个典故,入笔很俏,只用“翠禽”略略点出。读者知其所用典故,方知“苔枝缀玉”亦可描摹罗浮女神的风致情态,“枝上同宿”也是叙赵师雄的神仙奇遇。姜夔爱用此典,其《鬲溪梅令》有句云:“谩向孤山山下觅盈盈,翠禽啼一春”。这个典故,使得梅花与罗浮神女融为一体,似花非花,似人非人,在典雅娟秀之外又增添了一层迷离惝恍的奥秘色彩。

  “客里”三句由“同宿”,转向孤单,于是引出第二个典故——诗人杜甫笔下的佳人。杜甫的《佳人》一诗,其首尾云:“绝代有佳人,幽居在空谷。天寒翠袖薄,日暮倚修竹。”这位佳人,是诗人理想中的艺术形象,姜夔用来例如梅花,以显示它的品性高洁,绝俗超尘,宁肯孤芳自赏而绝差别流合污。北宋词人曹组《蓦山溪》咏梅词中,有“竹外一枝斜,想佳人,天寒日暮”的句子,也用了苏诗和杜诗的典故。诗词用典,都要颠末作者的从头组合与精心安排,姜夔在引出佳人这个艺术形象之前,先写了“客里相逢”一句,使作品带上了一种漂泊风尘的知遇情调,又写了“篱角黄昏”一句,这是与梅花非常相称的环境布景,透露了一点冷落与迟暮的感慨,显示了梅花的高洁风致。

  “昭君”至上片结句是词中重点,写梅花的灵魂。意谓:梅花原来是昭君的英魂所化,她不只有绝代佳人之美容,而且更有始终荣辱于祖国的美好心灵。这几句用王昭君的典故,作者的构思,次要是参照杜甫的《咏怀古迹》五首之三:群山万壑赴荆门,生长明妃尚有村。

  一去紫台连朔漠,独留青冢向黄昏。

  画图省识春风面,环佩空归月夜魂。

  千载琵琶作胡语,清楚怨恨曲中论。

  “一去紫台”句,被姜夔加以想象,强调昭君“但暗忆江南江北”,用思国怀乡把她的怨恨详细化了:“环佩空归”一句也得到了阐扬,说昭君的月夜归魂“化作此花幽独”,化为了幽独的梅花。为昭君的魂灵找到了归宿,这对同情她的遭遇的人们是一种抚慰;同时,把她的哀怨出身赋予梅花,又给梅花的形象增添了楚楚风致。

  换头三句推开一笔,说明梅花不只有美的容貌,美的灵魂,而且还有美的行为——美化和妆扮妇女。

  用的是寿阳公主的典故。蛾,描述浓丽的长眉的细长;绿,浓丽的长眉的青绿颜色。《承平御览》引《杂五行书》云:“宋武帝女寿阳公主,人日卧于含章殿檐下,梅花落公主额上,成五出花,拂之不去。皇后留之,看得几时,经三日,洗之乃落。宫女奇其异,竞效之,今‘梅花妆’是也。”“犹记深宫旧事”一句绾合两个典故,王昭君入宫久不见幸,积悲怨,乃请行,远嫁匈奴,也是“深宫旧事”,“犹记”二字一转,就引出“梅花妆”的故事来了。那人正睡里,飞近蛾绿“,写出了公主的娇憨之态,也写出了梅花随风飘落时的轻巧的样子。这个典故带来了一股活泼松快的情调,使全词的气氛得到了一点调剂。

  最后一个典故是汉武帝“金屋藏娇”事,《汉武故事》载,汉武帝刘彻幼时曾对姑母说:“若得阿娇作妇,当作金屋贮之也。”盈盈,仪态美好的样子,这里借指梅花。这三句由梅花的飘落引起了惜花的心情,进而联想到护花的措施。这与上片“昭君”等句遥相绾合,是全词的题旨所在。“莫似春风,不管盈盈”,直是殷切的呼唤,“早与安排金屋”,更是热切的希望。可是到头来,“还教一片随波去”,花落水流,徒有惜花之心而无护花之力,梅花终于又一次凋谢了。

  五个典故,五位女性,搜罗了历史人物、传奇神话、文学形象;她们的成分地位各有差别,有神灵、有鬼魂,有富贵、有寒素,有得宠、有失意;在叙述描写上也有繁有简、有重点有映带,而其间的衔接与转换更是严密而贴切。

  “却又怨、玉龙哀曲”,能够看作是为梅花吹奏的招魂之曲。马融《长笛赋》:“龙鸣水中不见己,截竹吹之声类似。”故玉龙即玉笛。李利剑诗云:“黄鹤楼中吹玉笛,江城五月落梅花”。“哀曲”当是《梅花落》那支古代曲子。这是从音乐这一侧面来申明敬服梅花的重要性。再有,这儿的“玉龙”是与前篇的“梅边吹笛”相照应的,临近收拍,作者出力使《疏影》的结尾与《幽香》的开头相照应,显然是为了构成一种前勾后连之势,以便让他所首创的这种“连环体”在构造上完好起来。

  “等恁时,重觅幽香,已入小窗横幅。”又从绘画这一角度加以深化主题。《疏影》最后一句的“小窗横幅”应该是与《幽香》的开头一句“旧时月色”相照应的,那么,“小窗横幅”就既可解释为丹青又可解释为梅影了。月色日光映照在纸窗上的竹影梅影,也是一种“天然丹青”,非常都雅。《疏影》中所呈现的梅花的形象,梅花的性格,梅花的灵魂,梅花的遭遇,寄托了作者出身飘零的感慨,暗示了对美好事物应及时敬服的思想。

  姜夔作《幽香》、《疏影》词,确实是±T立新意”,新在何处?在于他完全突破了前人的传统写法,不再是单线的、平面的描摹刻画,而是摄取事物的神理缔造出了多线条、多层次、富有立体感的艺术境界和性灵化、人格化的艺术形象。作者调动众多素材,大量采用典故,有实有虚、有例如有象征,停止纵横交错的描写;支撑起时间、空间的广阔范围,使过去和如今、此处和彼地能够灵敏地、跳跃地停止交叉;以咏物为线索,以抒情为核心,把写景、叙事、说理交错在一起,而且用颜色、声音、动态作衬着描摹,而且多用领字起到化虚为实的作用,这样,姜夔就为梅花作出了最出色的传神写照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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